临近年关,厨司派到各个小厨房的任务很是繁重,各种宴席接连不断,往往忙到深夜,刚睡下,又得早早起来,摸黑洗煮。 香月的身子,以 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与此同时,赵荣华本就娇小的脸蛋熬得好似小了一圈,看起来那双眼睛也就愈发生动可人。 房中灭了炭火,只有几缕青烟不停上冒。 香月被呛醒,扥的伤口疼痛,她蹙眉,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对面 铺,支着脑袋打瞌睡的赵荣华。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摔到小几上,香月润了润 ,眼睛一热。 还没开口叫她,门帘便被人猛地掀开,凉风呼呼的卷了进来。 没完没了的活,就我们三个人在那做,旁的小厨房帮忙的都有六七个,真是丧气!”那人把襜衣往 上一扔,没好气的扫过赵荣华,她被惊醒,惺忪着眼睛没回过神来。 大白天还在睡觉,若是做不了 活,就该早早请辞,何苦跟我们这些人赖在一起讨饭吃。” 香月咳了声,那人这才收敛些,讪讪的喊了声,“香月姐。” 今 我便能下 帮工,你也不必骂骂咧咧,同在屋檐下,受了怨气也不该胡 撒。”香月坐起来,见赵荣华并未生气,便趿鞋下 ,又道,“年节到了,哪回不是忙的脚不沾地。 往年需求大,我们不也才五个人吗。今岁新主不喜奢侈,已然叫办的素简许多,分到每人手下的活不跟往年一般吗?更何况,各班轮值,现下就该荣华休息,你何至于如此暴躁。” 那人听了,面上一红,背过身用手抹着眼睛,“我也不想,只是总有人来找茬,心里一急,就骂出来…” 巧娟,我从鬼门关里走了一场,是荣华救了我,我是 人,没别的见识,但也知道知恩图报。往后谁若是找她的茬,便是跟我香月过不去。” 她说的太过用力,带着伤口撕扯,忍不住弓下 ,捂着小腹。 赵荣华也没生气,巧娟这些话无非是在小厨房受了怨气,心直口快吐出来,跟赵府时候赵荣锦的刁蛮相差甚远,对赵荣锦她都能做到视而不见,更何况是没甚关系的巧娟。 她拍着香月的后背替她顺过气来,又喂下药丸。 巧娟“嗯”了声,红着眼从赵荣华身边走过,香月拽住她的胳膊,不轻不重的说道,“跟荣华道歉。” 赵荣华一愣,旋即抬头看向巧娟,巧娟也惊讶的看着她。 香月不松手,巧娟的脸越来越热,就像火烧火烤一样,末了,她咬着 ,小声道,“对不起。” 赵荣华咽了下嗓子,有些意外。 从小到大,不管她受了什么欺负,委屈,祖母会替她打圆场,却不会维护她的利益,她总会息事宁人的以赵家全局来劝 她,仿佛只要赵荣华计较细枝末节,便是不识大体。 从来都是她低头,从来没人告诉她,对方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眼睛有些酸,香月握着她的手,捏了捏,赵荣华抬头,赤白的 光斜照进来,打在她细 的脸颊,她笑了笑,回握住香月的手,“没关系。” 第7章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纸,将银晖洒向厢房,风停了咆哮,只勾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 数 像陀螺似的连轴转,一旦稍稍松懈,便很快陷入深眠。 赵荣华拥着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梦到了爹娘,仿佛回到牙牙学语的幼时,她 本记不清爹娘的样子,只是一直听到他们柔声轻唤,“淳淳乖,淳淳早点睡,睡醒坐小马…” 温暖的肩膀,带着墨香的衣衫。 祖母说过,父亲年少得志,恩科夺魁后便入朝做官,一路平步青云,眼看就要光耀赵家门楣,偏偏在此时遇到母亲,陷入□□不能自拔,最终竟然荒唐到跟赵家割裂关系,愤然辞官。 祖母统共三子,唯父亲被赋予众望,可想父亲的决绝对祖母造成何等伤害。 赵荣华不知陈年旧事究竟如何,却知母亲在赵家是极不受 ,甚至可以说令人厌恶的一个存在。没人愿意提她,也没人敢去提她,唯恐不小心犯了祖母忌讳。 淳淳手指好看,等长大些,爹爹教你读书写字。” 耿二叔还要教她抚筝呢…” 不管学什么,咱们淳淳都是最好的…” 娘…”她抱着被子,就像抱着母亲的手,暖暖的,她忍不住蹭了蹭。 不准跟我提那个女人!”祖母的手串啪的打在佛龛上,碎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她抢走了我的儿子,又蛊惑他与自己双双自尽,小门小户的下 胚子,为什么死也不放过英韶。ā陆ksw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永远都不会把她的牌位放进赵家祠堂!” 祖母的薄 一张一合,严肃的脸上 是愠怒与狰狞,她吓坏了,将头埋进 口,别人都有爹娘,只她跟着祖母,就连无意说到母亲,都会招来穷凶极恶的斥骂。 眼泪太冷, 到嘴里咸咸的,赵荣华于半夜哭醒,看着周遭黑漆漆一片,就像身处陌生环境里,只她一个孤零零的存在,心里头更难受。 她用被角洇了下眼睛,把脑袋藏进被子里头。 深夜的赵府,静的能听见猫叫。 豆大的火苗蹦出油星,冯嬷嬷把炭火调旺些,这样好的银骨炭,比往年贵了许多。 一直没有小姐消息,还好现下牵上线了。老夫人,外头风停了。” 冰凉的帕子落在赵老夫人额头,她睁开眼,矍铄的眸子不复病软的疲沓,锐利的仿佛鹰隼一般。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华儿活着,我们赵家就有指望。”她坐起来,披上绛紫 锦衣,冯嬷嬷找出靠枕,垫在她身下。 小姐从小没离家,也不知会不会受欺负,天这么冷,她穿的够吗…”冯嬷嬷递上燕窝,神情很是忧虑。 赵荣华是两岁多被接到老夫人身边,从小到大看着长起来的美人, 情好,做事熨帖,冯嬷嬷也喜 她。 华儿那张脸,招人疼。”李氏吃了燕窝,体力慢慢恢复,干瘪的 轻轻一抿,“除非容二是个阉人。” 说来也奇怪,当初容二初入京城,忙着平叛不说,怎么就一下劫到小姐的送殡队伍,知道小姐假死的不就她跟您,怎么…”冯嬷嬷说到这,忽然止住,睁大眼睛望向李氏。 李氏捻着佛珠,安然的靠着软枕。 冯嬷嬷 了口气,小声问,“老夫人,是您给递了消息出去,您不想小姐走?” 她没有说的太过直白。 到底是亲祖母,费尽心机把赵荣华留下,送到容祀嘴边,冯嬷嬷不敢相信她只是为了利益,为了赵家。她宁可自欺欺人的认为,李氏是真的不舍孙女远遁。 因为一旦赌错,等于羊入虎口,断送了赵荣华的 命。 容祀是什么人,他手上沾了数不清的人命。 冯嬷嬷舔了舔 ,有些难以置信的扫了眼李氏,她掩下吃惊,垂眉小心递过去漱口水,忽听李氏轻笑,“她母亲做了孽,自然是要女儿来偿还的。” 晌午过后,小厨房的烟火慢慢驱散,香月从外头进来,两只手背对在一起用力 ,这几 头太好,冻疮受热 的反而更加厉害。 她从案上切了姜丝,攥起来 在冻疮上,见赵荣华还在那忙碌,便上前看。 一碟碟青菜瓜果切好后用瓷盘盖好,分门别类的整理到条案上,是晚膳要用的东西。 你这样子,倒不像是赵家小姐。” 赵荣华收拾完,擦净手上的水,“小姐应该什么样子?” 她不像大房二房的哥哥姐姐那般,在学堂读过书,她只是跟着祖母看过寥寥数本,故而字写得也是差强人意,反倒是厨艺女红沾染不少。祖母偶有贪食,便让她在院中小厨房做,兴许是有天赋,她学东西极快,有时候珍馐入肚,她就能琢磨推敲出做法,每每以此哄老太太高兴。 香月调侃,“我这个没做过小姐的,反要教你小姐做派,你可太抬举我了。” 两人嘻嘻一笑,香月又道,“只是 里贵人不少,我却是知道她们会 诗作画,抚琴下棋,还没见着哪个混在厨房跟油烟打 道。” 今儿不就见着了。”赵荣华直起 来,把头发抿到耳后,忽然往香月耳边靠了靠,小声说道,“你弟弟治病的银子,我有办法。” 香月一愣,忍不住好奇,“你家里人送银子进来了?” 赵家到底没倒,托关系找人总能打探到孙女的近况。到时花钱打点一下,赵荣华便能过的舒坦些,总比窝在小厨房没 没夜苦熬要好。 赵荣华摇头,神秘兮兮的弯起眉眼,“只要有门路,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也能救你弟弟。” 她被抬进 里,就没指望过赵家。 宓乌捏起一枚炼制好的丸药,在鼻间嗅了几回,里头加了二十八味药材,碾成细粉后又用粉草熬成的膏,炼好的蜂 调和成型,其中剂量偏差分毫,味道便相差甚远,他已经按着赵荣华的方子调配出来,却总觉得味道不太对。 宓先生,还需装入瓷瓶,埋到松树底下, 取松 香气,七 后取出,味道便会醇正。” 赵荣华从檐下走进来,她穿着瓦青 的比甲,窄袖衣裳,衬的纤 袅袅,玉软花柔。 定是有事要烦我。”宓乌一拍手掌,果不其然。 赵荣华倒也没有含糊,坦诚的将自己所需一一详述,生怕宓乌遗落,还特意将手写的纸条拿来,对照着药材名称, 上剂量。 宓乌扫了眼方子配比,“你要做冻疮膏?” 赵荣华点头,“劳烦先生费心,事成必有重谢。” 你要的量,未免有些过大…”宓乌捏着下巴,抠着手指盘算完,约莫有几百人的用量。 宓先生,我还会做祛瘀膏,不是寻常所见那种,只要肤下淤痕,不管因何而至,都能三 内消除。”她早已备好说辞,似乎清楚宓乌想问什么,故而一副了然如 ,从容自若的模样。 赵家三房,没有一房行医,据他所知,传言中的赵荣华,似乎也只是个攀附权势,左右逢 的姑娘, 本与面前这个会讲条件,头脑清晰的人对不上号。 毕竟赵家老夫人素 带她坐席,结 权贵,心思目的就差刻在脸上,我要凭着孙女一飞冲天。 得,到时拿方子换药材。” 得了宓乌承诺的赵荣华,喜悦之 饶是尽力克制,做饭的时候亦是忍不住偷笑数次。 一连几 ,直到冻疮膏制成,她将剩余的储存在小厨房地窖中,只分装了十几个瓷瓶。 小厨房除她之外,手上都已生疮,更何况厨司几百人,对于冻疮膏的需求定然迫切。然而冻疮膏素来名贵,普通 人宁可忍着或用姜丝生敷,也不舍得花银子去买药。 她做的冻疮膏,有奇效不说,定价也在 人心理承受范围之内。 这十几瓶是来钓大鱼的,免费分发给各处,用量维持到几人将好的时候,若要再用,免不得过来找她们。 你替我一下,三厨司的小润来找我买药。”香月 低声音,跟赵荣华嘱咐完,擦了手就往外走。 赵荣华跟上去,“还是老规矩,任谁都别说是我做的,若有人问来处,只说 外有渠道,无人问,便也罢了。” 知道。” 她们本就奔着薄利多销,眼见着那缸冻疮膏用去大半,给香月弟弟治病的银子也已经攒足了,她托人送去 外,心情也跟着轻松许多。 这夜赵荣华值夜,方从厢房出来没多远,便被一人拽着手臂拉到暗处。 她惊了一跳,正要喊人,那人却立时松开手,哑着嗓音介绍,“姑娘别怕,你祖母托人找我,让我来瞧瞧姑娘过的可还如意。” 她适应了黑暗,将那人轮廓看了个大概,她是个老嬷嬷,年岁与祖母身边的冯嬷嬷差不多,看起来很是淡然。 嬷嬷是哪个 里的,怎会半夜来到小厨房?”她没有回答,只是警惕的看着。 姑娘不用疑虑,我老婆子活了半百没必要骗人。我既受人嘱托,便当将你祖母的意思转达清楚。姑娘安心,赵家暂且无恙,只是姑娘不得不为了自己前程多加考量,若是留在小厨房这等腌臜地蹉跎岁月,那便是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爹娘给与的一切。 过几 的年夜宴上,大宴之后会有小宴,二皇子全权主持,届时会有京城的高门贵女,世家子弟列席,你需出现在此宴上,自有人会找你。” 说完,她四下看了一圈,见赵荣华没甚反应,不 着急道,“你倒是回句话,我也好转给你祖母。” 野猫爬上墙头,喵呜的凄厉喊叫渗的人汗 耸立。 赵荣华顿了下,平静回她,“叫祖母安心就好。”020magAzIN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