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瞧了瞧这文华殿头顶三尺青天,眼波 转间,笑声令沉鱼出听,“晚来天已雪,能饮一杯无?” 鼻尖是她盈盈香气,先暖转冷,难言妖娇,他俯身将手腕伸出与她,低笑曼声,“苏合 怀间,千樽何以酣?” 她 意一笑,将柔荑优雅搭在他腕上,笼着狐裘起身刻意一瞬踉跄,江淇识破她心思,忙稳稳扶了怀中人手臂,低声状似无意道,“雪天路滑,娘娘当心。” 钟离尔朝他眨眨眼,方端正握着手炉与他翩然远去,徒留身后两行足迹,印在薄雪之上,不知何时,便被新雪掩埋不见。 皇朝的军事、政权,随着朱门重臣的倒台而轮换不休,待到臣子蓦然回首,才觉出这位不过二十七岁的帝皇,借着后 前朝的几番浮沉,无声无息间,已培植了 朝亲信,眼瞧着距达成当年他实行新政的理想,不过是再有几年时光,便水到渠成的事而已。 天鼎八年便在这凛冬之中来临,新岁太和殿 宴,皇后来时妃嫔已至,各自言语谈笑间候着帝皇携 人赴宴,天 已暮。 皇后领着妃嫔对帝皇盈盈下拜行礼,抬首时越过连烁,朝殿门外将黑的天看去,那人巡 尚未至,长睫低垂间便不漏痕迹转首落座。 寒冬凛冽,今年格外的冷,直到近 才落了几场大雪,想起前些天钟离尔才与他讨论过的庄稼收成堪忧,江淇巡 的脚步顿了顿。 有个侍卫一不留神,在队伍中多行了一步,梁宗眼贼,尖细呵斥一声,吓得那人忙放下长矛磕头求饶。 他鹤氅宽大,愈发显得整个人气势冷漠,不可靠近,转身时绯 的官袍衣角曳动,一个眼风扫过,身后众人忙都俯身叩首。 梁宗作了揖,忙上前来俯身低声探问,“督主可有吩咐?” 江淇见那人仍在不住磕头,蹙了长眉,走上前去踢了踢那人膝盖,乌黑的官靴绣着栩栩如生的蟒纹,吓得那侍卫便要昏厥过去,却听眼前人居高临下的声音漠然,“出身锦衣卫,好歹是七尺男儿,这副形容是做给谁看?自轻自 得连咱家都瞧不上。” 梁宗跟着拱手赔笑道,“这侍卫本不是从咱们东厂出来的,自然学不到督公的风骨,是属下的疏忽,回头选来跟随督主的,定挑些板正的人儿……” 江淇面 冷然,淡淡应了声,又吩咐道,“原来你跟着锦衣卫是怎么 狈混 子的咱家不管,只是从今往后跟着东厂,做人做事直起 杆子来。咱家不是苛待你们的主,没的出去说是咱家手底下的人,平白给咱家抹了黑。” 那侍卫这才哆哆嗦嗦找回话语,哈 谢恩,“是,督主的话属下谨记,往后再不敢了。” 江淇看他一眼,叫了一众侍卫起,方朝着太和殿一望,朗声吩咐道,“得了,巡了 便早些回去守岁罢,咱家也要进殿赴宴了。” 顿了顿,又对梁宗道,“今夜东厂的事儿便 与你了,瞧着些猴儿崽子们,皮实也得有个度,别明天惹出事儿来,咱家拿你是问。” 梁宗忙颔首低笑保证,“干爹放心,儿子省得。” 他瞧着梁宗点点头,方带着人提步浩 往太和殿去了。 在门口解下鹤氅,他一眼就瞧见钟离尔盛装在座上浅酌,敛了心绪,进殿如常给帝后妃嫔行礼问安,连烁抬手免了礼赐座,这才备着开宴。 钟离尔状似无意,以皇后凤仪浅笑望着他的眼,得到一瞬颔首回应,便匆匆垂首拭了拭 角。 丝竹声起,笙歌曼舞以和,殿内酒香飘渺,暖意催人微醺,皇后又小心扫了自斟自饮的江淇一眼,二人目光并不敢相对,为着和缓不与连烁夹菜的失礼,只得开口笑道,“新岁将至,开 皇上也该将选秀一事提上 程了,这 中多久没有新人了,如兰妃这般为皇上多多开枝散叶,宴上有砚棋恪安的笑闹声,岂不好么?” 连烁看着她垂眼一瞬,与她夹起一筷青笋的手顿了顿,仍是稳稳落在她碗中,钟离尔怔愣一瞬,抑制住想要去瞧江淇的冲动,努力对着连烁浅笑,听他凝眸道,“皇后觉着这 中人少么?朕却觉得已是太多了,人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就算贵为帝皇,何尝不是如此。” 这话许久不提,今 提及更是不合时宜,钟离尔笑意终是有些撑不下去,一面思量他这话究竟何意,一面却也不敢落了生硬,只得又四两拨千斤笑道,“母后近来凤体抱恙,臣妾身为中 ,如何不为皇上忧心着后 事?若是皇上子息单薄,不止母后,朝臣也要多加指责的。” 顿了顿,环视殿内嫔妃,对着宁嫔盈盈一笑,偏头瞧着连烁的眉眼灵动无忧,“宁大人方擢升,若是宁嫔也生个一男半女, 中妃位岂不更有人在?” 嫔妃皆知皇后是为着近来宁言的效劳公然偏帮宁嫔,可如今却谁都难掣肘中 ,抛却钟离一门的尊荣权势,皇后如今在朝中笼络的皆是拥戴她自身的权臣,自然今时不同往 。 宁嫔对帝后害羞咬 ,嫔妃间眼眸不经意往她瞧去,含恨暗妒者比比皆是,连烁瞧了眼对着宁嫔安抚轻笑的皇后,终究轻轻颔首应了声。 钟离尔便垂首继续用膳,清 方 了酒,连烁却按下皇后的手腕,沉声道,“这是第六杯了,皇后少饮些酒。” 钟离尔几 将他手格开,却仍咬牙笑着柔柔拂了,只轻描淡写道,“今 除夕,阖 高兴,多饮几杯也无妨。臣妾谢皇上关怀,只是兰妃和嫔抱着孩子,皇上更该多瞧瞧……” 连烁却忽然盯着她出声打断道,“今年开 的选秀一事,因着后 妃嫔皆年轻貌美,加之今冬严寒事多,辽东都司战况吃紧,朕不 大费周章,便免了罢。” 此言一出,慧美人与贤嫔对了个眼神,皆抑制不住喜形于 ,皇后却怔在当场,当真不知要如何回话,连烁便也侧首静静看着她,似在等她的意思。 兰妃轻轻拍了下怀中的砚棋,孩子的哭声响亮传来,才 引过众人目光,亦唤回了皇后的注意力,钟离尔遮掩着慌 忙向砚棋朗声道,“可是困了?若是砚棋累了,兰妃便早些抱回永和 歇息罢。” 庄嫔亦打圆场道,“是啊,兰妃带着二皇子辛苦,早些回去也可,今岁无金佛竹牌,也无妨的!” 一语逗得皇后亦掩 轻笑,嗔她道,“当谁都与你一般,只想着金佛么!” 殿内女眷才笑作一团,兰妃趁势便抱着砚棋与帝后告退,和嫔见状,亦携着恪安公主退席,大殿之内少去两个孩子与随身 娘 人,登时瞧着比之刚才空 了些。 钟离尔 空看了眼江淇,却见他直直瞧着自己不知作何想,忙垂首饮酒,引得发上步摇轻曳,珠光 转间唤回他的神思。 下箸夹起一筷鲜美鲫鱼,放入盘中 质白皙,江淇轻笑了笑,便不肯再给自己多心失态的机会。 夜宴过后,连烁侧首与钟离尔问道,“皇后今 可酣饮?”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忙做出不胜酒力的模样,“臣妾今夜怕是饮多了些,守岁已过,便也不再耽搁皇上雅兴,这便告退回 了。” 连烁伸出手想要去扶她的手,却被她恰好起身行礼堪堪避过,他面 苍白几分,怔愣间缓缓垂下手,眼见着皇后与江淇告退。 妃便都散了去,皇帝与宁嫔招手,宁嫔便上前扶了帝皇而去。阖 皆知皇上依着皇后的意思,新岁果然留宿于景仁 中,一时背地里又是凑做一团几番揣测议论。 这厢二人踩着落雪吱哑缓行,离得 殿远了,她并未偏首看他,只低问道,“方才在想什么?” 他笑起来,声音在夜幕中柔和了寒风,“在想见惯了你坐主中 的样子,却每每在人群中遥望,还是会觉着光芒万丈。” 钟离尔知他隐下对连烁意思的难过不提,亦只顺着话难抑笑出来,“你拿我当菩萨不成?” 他顿步,提着 灯转身与她摇首,轻声叹了叹二人的这些年,“菩萨有万人跪拜,可我若不在,便只剩你一个人。” 她呼 有些迟滞,蓦然想起那年与砚离说起过的, 一个人,是看破她荣光背后的寂寥。 她想,她遇上他,是今生最奢侈的运数。 方要开口,却一如多年前,簇簇烟火盛放于身后,当年对立的二人,如今却终究在寰宇之下并肩。 她转首欣喜去瞧烟花,他却仍凝望她侧颜,只待她回眸那一刻,便还可以见到他为她守在原地。 钟离尔眸中晶亮,惊喜之下扯了扯他的鹤氅,对他催促道,“我们对着烟火许个愿罢?” 江淇颔首道好,便见她合十了双手垂下眼睫,侧颜 致无双。 所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过如是。 她认真默许愿望,却忽地听他在身侧低声道,“我愿终有一 ,能带你走出这困了你我半生的 阙,山高水长,子孙 堂。” 她惊诧回首望去,却见他从始至终立在此处,静默含笑看她。 心中刺痛一瞬,提起这个话题,她心中总有不好的预 ,摇头红了眼眶,知道他的决定不可撼动,却仍 怀疼惜劝阻,“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更不愿你贸然涉险。比起以后种种,我更希望每一 都见你安康喜乐,这才是我全部的祈盼。” 他并未答她,只在漫天璨若 星中浅笑,将这浮世万般姹紫嫣红、河清海晏都尽收眼底,再拱手送与她眸中。 他想,这样的火树银花,若是在山川河 前,在广袤辽阔的自由天地间绽起,他可毫无顾忌展臂拥她入怀,才算应当。而不是如这般,他只能提灯照亮二人来路,相顾无言,面对她的寒冷与痛楚咽下 腔情意。 一诺一世长,他已做了许多事,却仍须再快些。往后的路不论再要付出什么,前人来者皆以血泪祭代价,可他总要让她展眉度今生。 他总要和她,自在和乐,无拘无束,共度今生。 作者有话要说: 连小烁就很尴尬了。 第77章 朔风雍 天鼎八年正月初十,慈宁 太后乔氏病重,帝后本定在元宵后祭拜孝昭懿太子一事,帝皇便不成行,且免了阖 上元佳节的 宴,只命孝昭懿太子生母皇后钟离氏由东厂提督护送着,前往京郊灵鸢山祭拜孝昭懿太子英魂。 正月十四出行前,坤宁 掌事 女清 偶 风寒,坤宁 连夜宣了楚辞诊治。 翌 ,皇后便由着江淇一行人陪同,离 往灵鸢山而去。 凤驾浩 ,因着大 女清 未随行,皇后免了 女太监同车,江淇便骑着追云打马相护。 马车行过玉桥护城河,冬 洒下一层耀光,将东厂一行马蹄踏踏下的河水,堪堪染成了一条金带。 马上人意气风发,她素手将车帘打起,偏头望去,车前人背影笔 ,英姿出尘,惹得她 边笑意愈发深刻。 这并非二人头一回同行出 ,只是前次均身份不同,如今逃离皇 一时半刻,她心中若说不雀跃,却是假的。 离皇城远了些,江淇在朝 中回首,面如玉冠,瞧见她便缓了马蹄,行至车辇一侧轻声问道,“娘娘可有何吩咐?” 钟离尔轻咳了声,含笑挑眉看他,“本 只是想起逐 来,不知今年可能秋狩成行,好去瞧瞧阔别的老友。” 顿了顿,她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也好解了追云的相思之苦啊。” 江淇听出她话里有话,无奈身旁人多口杂,只得应道,“不若臣教人由猎场带逐 往帝陵去,这般娘娘回程还可策马而行。” 马车颠簸一瞬,她倚在车窗处,像个探头的猫儿,闻言眼眸一亮,忙道,“真的么?如此便太好了,也省得逐 好好一匹良驹,跟着本 ,连大展宏图之处都没有!” 江淇淡笑应声,登时唤来梁宗便吩咐了下去,钟离尔在车上笑得心 意足,见外人去远了,又忙追着他献殷勤,“厂臣可累了?要不要咱们歇歇喝口茶?” 他忍着笑意维持臣子的得体守礼,摇首好耐心道,“多谢娘娘美意,只臣等平 一 千里亦可不停歇,只娘娘若是累了,便及时用口茶罢。” 她知道他在催促自己饮茶歇息,一时觉着心中暖意汹涌,却仍朝他眨了眨眼。周围侍卫番子数众,她不好再多说什么,便依依不舍 了车帘,径自靠着围子闭目养神,听他马蹄声就在车外,安心之余浅浅扬了 角。 一路依着皇后意停了几番,直到将近傍晚,才堪堪赶到灵鸢山。 帝陵建在半山 ,依山势修了盘山道,除却入帝陵的棺椁,太/祖为求心诚,却仍是教子孙后辈只可依小道登山而行。 江淇利落下马,看着婢女打起帘子,将手腕伸出,候着扶她下马车。钟离尔盈盈一笑,便弯 就着他有力臂膊,稳稳步下了凤辇。 从山脚望去,登山的小路被茂盛的高树遮掩,夹带着积雪,颜 苍翠,只觉得一眼望不到头去,江淇朗声吩咐道,“将皇后娘娘的马车安置好,众人便歇在山脚下驿站,咱家护着皇后先行登山。” 梁宗忙带人跪下应了,送江淇与钟离尔远去。 他跟在她身后,见她提裙缓步踏上石阶,身旁枯草被未化的积雪掩埋,轻声提醒道,“娘娘仔细脚下。” 钟离尔轻应了声,屏着呼 小心翼翼登山,行了片刻,至一片丛林掩映中的宽大石台,身后人却忽地上前,掖了衣摆一角弓步弯 道,“上来。” 她惊诧指了指面前山路,摇首道,“还有好长一段儿要走呢,冬 衣裳厚重,你背着我岂不又累又危险?” 江淇略侧首瞧她笑了,不容置疑道,“积雪未化,山路崎岖,我的人,哪有自己走上山的道理。” 她笑着看了看周围树林茂盛,并不担心被人瞧见,便也不再推 ,俯身搂住他脖颈,江淇便背着她起身往前走去,钟离尔俯身在他耳边笑道,“怎么不害臊,哪里就是你的人了?” 他答非所问,稳步上山,只略回首问她,“走了一天,可也累了?” 钟离尔展开狐裘,尽可能多的覆住他的身躯,含混应了,手却摸到他 间似有个锦囊,鼓鼓的,便轻拍了拍,俯身问他,“这是带了什么?” 江淇低低一笑,只道,“你拿出来一瞧便知。” 她看着他想了想,便伸手取出,展开锦袋看去,却见里头赫然装着一小撮枸杞子,红 地躺在一处。 心像是被人拧了一下,再缓缓松开,钟离尔蓦地红了眼眶,看着他侧颜轻声道,“不过就来个一两 ,你还特地带着……” 江淇嗯了声,将她背好,只安抚笑道,“清 病了,怕你出门这两 本就在山上住不惯,万一夜里喝了茶,更睡不踏实。” 她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指尖轻柔抹过他额头渗出的汗滴,贴着他鬓角哽咽,“你是要将我一粥一饭,坐卧行止都打点好么,将我养得跟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似的……” 他低沉的笑声透过脊背直达她的 膛,二人在一方落雪上只留下一对脚印,神 中带些骄傲,“如何不好?这样于你而言,便样样都要依着赖着我了。” 枯树上是归巢的燕,一对一对,恩 齐飞的模样,情人心紧紧拴在一处,是难言的怜惜疼 ,她瞧了眼前路,与他轻声道,“放我下来罢,还有一段路,我自己能走了。” 江淇摇头,固执道,“履不染尘,指不沾水,娘子如何没有为人 的自觉?”顿了顿,似承诺般,又道,“你跟了我,是要过好 子的。” 她一时便再难自持,眼泪夺眶而出,靠在他脊背上,轻声啜泣,前半生于情 之事的委屈一股脑的倒 ,如今只剩下 恩上苍,仍赐予她这样细致稳妥的良人。020maGAzin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