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伟睡到了 上三竿,才勉勉强强地爬起来。 小英子端着脸盘走到 前,一边递 巾一边道,“王爷派傅鼐大人去西来顺了,现在肯定都谈好了,师父今天哪儿都不用去,乖乖呆在东小院就行了。” “不用你提醒,我本来也哪都不想去!”苏伟把 巾扔回盆子里,大字型往 上一躺,“去把早饭端来,再端一盘臭豆腐 ,我就在 上吃了。谁让他折腾我来着,今晚上熏死他!” 小英子闻言翻了个白眼,对自家师父越来越弱智的报复方法不予置评。 “苏公公,苏公公,”张起麟匆匆而入,看着 上的苏伟气急败坏地道,“你怎么还躺着啊?福晋派人过来了,指名让你过去。” “啊?”苏伟一个翻身坐起来,“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儿啊?” “没有,”张起麟挠了挠额头,“王爷刚往内阁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要不然派库魁去通知一声?” “不用,不用,”苏伟挪到 边穿靴子,“福晋总不能无缘无故地把我怎么地了吧?我且去看看,说不定真有什么事儿呢。” “师父,我跟你一起去吧,”小英子帮苏伟拿过外袍,“到时我在外面等着,万一——” “行啦,行啦,”苏伟挥挥手,穿好袍子往外走,“我是去福晋院里,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 ,你们都给我消停点儿。” 福晋院内 苏伟迈进屋门,冲坐在正堂上的福晋行礼道,“奴才苏培盛给王妃请安。” “起来吧,”福晋手里握着枚玉如意,神 平和,“我病了这几 ,突然想起来王爷去年重病时,苏公公庄子王府的两头忙活,立了不小的功劳。可王爷那儿,似乎没见什么奖赏。” 苏伟略一征愣,连忙俯身道,“那都是奴才该做的,不敢求什么奖赏。” “那怎么行呢,”福晋莞尔一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苏公公既然有功,就该赏,来人啊!” “奴婢在,”诗瑶从内室端了一个托盘出来,放到苏伟身前,“这是王妃特地赏赐给苏公公的,咱们看了都眼馋呢,苏公公快谢恩吧。” 苏伟也算锻炼出一些眼力见来,从红布上的印子一描就知道大概有五十两银子,福晋一贯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如此赏赐也是极少见的了。 “奴才谢王妃赏赐,”苏伟打了千儿后,接过托盘。 福晋微微笑了笑,一手捏着帕子掩了掩 角,“我听前头的奴才说,苏公公最近常出门办事,那王爷身边惯常都是谁伺候着?” “贴身的多是张保、张起麟、小英子、库魁几个,”苏伟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答道。 福晋略 意地点了点头,转而又道,“近来天气热了些,王爷胃口可好?厨房送去的饭菜,可都 意?” “王爷在吃食上并不挑剔,”苏伟有点奇怪地答道,“只要食材新鲜应季,王爷都 尝尝,胃口倒是一直很好。” “那就好,”福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这倒是进了两个点心师傅,王爷平时几点用夜宵?点心喜 吃咸的,还是甜的?” 苏伟眨了眨眼睛,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回王妃的话,王爷吃点心并不定时,处理完事物多会用一些,书房、卧房里的点心都是一直备着的。口味的话,王爷喜 香足一些的,咸的基本不沾,甜的不能太甜。” “原来是这样……”福晋弯了弯 角,脑中的理智怎么也 抑不住心头涌上的酸涩,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今天就到这里,你先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苏伟端了自己的赏银,退出小院。 屋内的福晋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旁的诗瑶还想张口劝些什么,可话在嘴边溜了几圈,终究咽了回去。 傍晚,东小院 四阿哥听苏伟说了白天的事儿,眉心轻蹙。 苏伟盘在榻子上,翻着账本道,“福晋多也是为着孩子,你便多多少少地应着,就当是给别人看也好。” 四阿哥横了苏伟一眼,靠在软垫上,“爷又不是没应过,当初爷也想就算做不成夫 ,好歹能做家人,可是结果呢?” “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苏伟扁了扁嘴,“反正我不要做夹心饼……” 四阿哥一声轻笑,往苏伟身边挪了挪道,“爷倒是不知道,你对爷的 常习惯了解的那么清楚,再跟爷说一遍,爷喜 吃什么样的点心?” 苏伟翘着眉梢瞥了四阿哥一眼,“我才没关注你喜 吃什么样的点心呢,我说的是我平时喜 吃什么样的点心。反正,你跟我差不了多少,我给你拿什么你都能吃……” 屋内一时沉默,片刻后,响起了苏大公公的尖叫声。 门外廊下,小英子缓缓地吐出口气,一手拄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 天繁星。这样安静平和的 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第291章 天下大同 康熙四十六年 二月末,銮驾进了江南。 江宁织造曹寅与苏州织造李煦奉旨接驾,康熙爷一如往前,带着随驾诸人,住进了江宁织造府。 傍晚,太子院中,侍卫得麟避开众人眼线,进到内厅。 “外面怎么样了?”太子伏在案上,抄着一卷华严经。 得麟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的安排没有白费,民间又渐起朱三太子之言,尤其在江南一地,复明之声 甚。” 太子点了点头,将抄好的一页经书递给书桌旁伺候的小初子,“皇阿玛这几 就要往明孝陵祭拜明太祖,这次的祭祀准备的尤其盛大,可见百姓中的 言已经颇让皇阿玛忌讳。不过,此事切忌过犹不及,你要派人多盯着些,别让那些 臣贼子借此起事。” “属下明白,”得麟俯身。 太子接过小初子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将桌上的一封折子递给得麟,“让兵部派人递上去,大理寺按下了景熙的弹劾,老四那儿咱们也不能没个 代。” “是,”得麟接过奏折,又低下头道,“京中传来消息,托合齐、齐世武几位大人倒很安分,但也常派人往江南而来,不知是打听南巡的消息,还是另有所图。” 太子端起桌上的茶,冷冷一哼,“这些人的胆子是当真缩不回去了。你今晚就派人解决掉卫 ,把尸体给托合齐送去,让他们知道知道对本殿 奉 违的下场!” “属下遵命,”得麟俯身行礼,领命而退。 二月二十七,京城 尹胜容跟着掌柜杜宏进了吉盛堂后院,苏伟正扒拉着算盘珠子与慕辞对账。 “苏财东,”尹胜容浅笑着走进院内,“这几天还有些凉,怎么好坐在外头算账,当心受寒。” “是尹公子啊,”苏伟抬起头,“我没觉得冷,坐在屋里闷得慌。尹公子今 怎么有空过来了?余掌柜府上都安顿完了?” 尹胜容弯了弯 角,坐在了石桌一侧,只对慕辞点了点头,又转身冲苏伟道,“苏财东太客气了,咱们以后都是自己人了,这么公子、财东的叫多见外?不如,小弟称您一声苏大哥,您就叫小弟胜容好了。” “额,”苏伟有点 慨自己大哥的辈分,又想起了他的大哥王相卿,恍惚了一会儿点点头道,“也好……对了,这位是慕辞,吉盛堂的账房先生。” 尹胜容转头冲慕辞一笑,“慕先生好,一早听说慕先生弹得一手好筝,不知哪 可与胜容切磋一二呢?” “尹公子谬赞了,”慕辞微一低头,神 清淡,“慕辞弹筝只是聊以 藉,不敢与人切磋……” 尹胜容状似无趣地撇了撇嘴,又转头冲苏伟道,“苏大哥今 可有空?我们余掌柜的府上都安顿完了,想请苏大哥过去吃一顿迁徙宴呢。到时候,就算慕公子不肯赏光,胜容的琴也多多少少能 些趣味儿。” “这个……”苏伟困窘地挠了挠后脑勺,眼前闪过他家四爷近来频频吃醋发飙的画面,后脖颈顿时一凉。 慕辞看了看苏伟,又看了看尹胜容,轻扬眉梢道,“财东,这几 往蒙古的商队就要发了,吴老板送来的绸缎都还没有清点呢。哪些留在京城,哪些发往大漠,恐怕都得苏财东做主才是啊。” “对对对,”苏伟一拍巴掌,“我这几天走不开,余掌柜那儿我会备上厚礼送过去的,再说,隆盛商号与吉盛堂内在的关系还是不要让太多人注意到为好。” “好吧,”尹胜容抿了抿 ,若有若无地瞥了慕辞一眼,“虽说过几 ,余掌柜就要南下为贵主跟苏财东效劳去了,但胜容暂时是要留在京城的。我看中了城西的一间铺子,准备开间琴行。到时,苏大哥可一定要来给我捧场哦。” “额,好……”苏大财东又摸了摸发凉的脖颈,僵硬地点了点头。 傍晚,雍亲王府 苏伟晃 进东小院时,四阿哥正窝在书房的软榻上看书,一旁的炕桌上摆了两碟 皮酥饼,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蛋羹。 “这又是福晋送来的?”苏伟蹬了靴子,爬到四阿哥身边,“你怎么不吃呢?我看那酥饼都煎得金黄了,肯定外酥里脆的。” “你想吃你吃吧,”四阿哥掀眉斜了苏伟一眼,“这几天爷一闻到 味儿就想吐。” “嘿嘿……”苏伟傻笑两声,捡起一块酥饼就着蛋羹吃了起来,“余嘉和吴雪松的亲眷都安顿好了,这两人打算不 就南下,主子要不要他们在江南额外注意些什么?” “江南的情况太过复杂,爷暂时不想过多接触,”四阿哥放下书册,看着苏伟咬着酥饼,把两颊 得鼓鼓的,“最近京城内外又传起了朱三太子的谣言,一些埋伏在皇城附近的前明余孽开始借机蛊惑人心。爷总觉得这事出的蹊跷,皇阿玛一向最重视笼络汉心,自三十八年太湖金和尚一案后,这些年天下清平,怎地无缘无故地又传出前明的 言来?” 苏伟眨巴眨巴眼睛,咽下一口酥饼道,“我从前一直以为朱三太子是一个人,后来才知道所谓朱三太子指的是崇祯皇帝自缢后, 落民间的三个皇子。难道,现在那三个皇子还没抓到吗?为什么一直有人出来冒充?” 四阿哥抿了抿 ,沉默了片刻,吐出口气道,“这些事儿你只自己心下有数就好,千万不要在外面说。其实,当初崇祯皇帝遗留下的三个儿子,如今已经只剩了一个。民间之所以还打着朱三太子的旗号,是因为那两位皇子被抓住后,都是以假冒的名义处决的,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苏伟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打了个寒战,“改朝换代的事儿也不是第一次,既然要处置前朝的人,又何必偷偷摸摸的呢?把消息公告天下,不也省的再有人打着旗号闹事吗?” “改朝换代是历来就有,”四阿哥往后靠了靠,“但 汉之别却是第一次如此突兀。当初元世祖忽必烈率着蒙古铁骑横扫天下,甚至一路打到了西海之滨,开拓疆土比秦皇汉武更甚。可是到了最后,还是敌不过朱元璋的一句驱逐胡虏、复我中华。从大清入关以来, 蒙八旗的心中就一直惧怕什么时候民间再出一个朱元璋,再被赶回山海关外的苍茫草原去。所以,无论是先皇,还是我皇阿玛都尤为注重拉拢民心,削弱 汉之别,不再走元朝的老路。如此,怎样处置明朝皇子就是一大关键,若是公开论处,肯定会引起民愤。可若置之不理,民间反清之声就再难消弭干净。” 苏伟抿了抿 ,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蛋羹,“其实,我觉得, 族也好,汉族也好,蒙古族也好,都是中国人。只要老百姓过得上好 子,没必要争什么长短……” 四阿哥慢慢弯起嘴角,轻声一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 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这是胤禛之愿,苏伟之心也……” 转眼间,三月初,京城渐有 。 八爷府,瑞珠扶着 氏在花园里慢慢走着, 氏眼看就要临产,走起路来愈发费力。 “福晋也真是的,非要您没事儿出来走这一趟,”瑞珠踢走路上的石子道,“怕您生产时没有力气,怎么不怕您怀胎时遭罪啊?” “行啦,” 氏瞪了瑞珠一眼,“我整 在屋子里躺着也闷得慌,出来走走怕什么的。以后不许再编排福晋,若让旁人听了去,我可保不住你——” “哟,姐姐怎么 着个大肚子在院子里教训起奴婢来啦?”嘉怡带着绣香穿过拱花门而来,“我当初的院子,姐姐住的不舒服吗?我记得那院子里还有个凉棚来着。” 氏一手扶着肚子冷笑一声,“妹妹还真是好记 啊,一个院子都记得那么清楚?无怪乎是乌喇那拉氏出来的千金小姐呢。” “多谢姐姐夸赞,”嘉怡并未靠近 氏,只远远地站在山石后头,“嘉怡天分普通,就只有记忆好些。什么人对我做过什么事儿,嘉怡都会事无巨细地一一记下,待能回报之 ,一样都不会差的。 氏 了口气,腹部突然传来一阵 痛,额头上渐渐渗出些冷汗,一手扶住瑞珠的手臂道,“我没工夫陪格格说些闲话了,格格好好逛园子吧。瑞珠,咱们走。” “诶,姐姐就这么走了?”嘉怡上前一步,“妹妹还想跟姐姐一起去看看张氏呢,毕竟你们都身怀六甲,彼此多相处些,说不定还能分些福分。” “不劳妹妹 心,” 氏头也没回地向前走去,“谁的福分谁自己兜着,用不着别人来管。” “是啊,”嘉怡看着 氏有些踉跄的身影,扬起声音道,“谁的福分谁兜着,这要是个没福分的,再分也是分不来的。” 正院,八福晋屋里。 金环给八福晋轻敲着小腿,看八福晋越加瘦削的脸庞道,“主子不要太 心了,镇国公的折子递上去,就如同泥牛入海, 本没个音信。就算出事,也出不到咱们家来啊。” “唉,”八福晋轻叹了口气,“你可知镇国公参的都是谁?再说,凭着贝勒爷的 情,既然让景熙舅舅上折了,这件事就必然不会简单罢了。这要捅了天的变故,还在后头呢——” “福晋,”守门的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后院过来禀报, 氏要生产了!” “什么?”福晋猛地坐起,“人抬进产房了吗?接生嬷嬷呢?” “主子放心,”金环连忙伺候着福晋更衣,“产房和接生嬷嬷都是一早备下的,连茶房都一天烧三遍开水, 氏又是足月足时的生产,肯定不会有事的。” 福晋披上斗篷站起了身,出门前先走到佛龛前上了柱香,“请菩萨保佑,让信徒此番能够心想事成。” 氏的院里一下子沸腾起来,嬷嬷丫头们来来回回地进进出出,八福晋将库里年头最久的人参都拿了出来,只为 氏能顺顺当当地生下孩子。 “福晋还真是下了大工夫啊,”嘉怡陪着张氏慢慢往 氏的院子走去,“左了也用不上咱们,咱们只去丁个卯就是了,姐姐一会儿可离远点儿,别让血腥气冲撞了。” 张氏抚了抚微微凸起的小腹,抿着嘴角道,“妹妹放心吧,我知道这个孩子的分量。只是不知, 氏这一胎——”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嘉怡接过张氏的话,“无论怎样,咱们都是尽心了的,等有了结果时,总不至于后悔就是了。” 020MaGAzIne.COm |